袁顺
1961年生于上海,现工作生活于北京和柏林。其艺术创作涉及摄影、装置、影像和行为艺术等。他的作品多以风景、城市与建筑为主题。
朱其(以下简称朱):你这一批作品把宇宙和山水、自然非然的形式自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袁顺(以下简称袁):我从亚洲到欧洲的这样一个经历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在欧洲,当你从一个国度到另外一个国度、一种文化到另外一种文化的时候,有很多东西失去并只在记忆当中存在。因为我更多时间是在欧洲,这两种东西加在一起是一个契机。2000年,我接受一个基金会邀请,这个基金会所在的小村庄,基本上处于一种静观的状态,这种状态实际上和小村庄没什么关系,但是可以搞创作。我开始了一种对记忆中的东西的表达。如,自己旅行过的一些城市,在欧洲或者亚洲,以及学生时期学过的东西。那时候我做了一批宇宙景观的作品。一年以后去了伊斯坦布尔,这是个介于欧亚的城市。我跑到那个地方,根本不会土耳其语,但是拿(艺术)奖金得住半年,这个状态使我很直接地去观察收集很多东西,有些不太明白的文化现象,或者人和事物,这都直接通过记忆存储起来。我在工作室做出一批作品,是长卷型的,不是一地的景观,非伊斯坦布尔,非欧洲,也非亚洲。从到德国基金会(那村庄)时候的静观状态,转到伊斯坦布尔另一种封闭状态,我找到了一种独立表达的语言方式,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的。
朱:为什么要强调一种非地域特色的景观?
袁:这跟我自己经历的身份问题有直接的关系。我到欧洲,就有了身份问题,是亚洲人还是欧洲人?是德国人还是中国人?“我”这个身份不明确,到了伊斯坦布尔便成了问题,成了一种“之间”的问题。我在伊斯坦布尔时有一个笑话:一个人在马路上问我,你是从非洲来的吗?我都不知道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所有的种种经历给我自己一种评判,这也直接影响了我的作品创作。所以,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跟别人沟通应该有一个平台,不是说我是一个中国人,就中间设立一个墙,而是在我们之间设立一个沟通的正常渠道。这就是所谓的东西方之间的桥,不是东方的,不是西方的,不是中国的,不是欧洲的,也不是土耳其的,而是一个在“之间”的连接处。
朱:但你的系列作品还是可以看出你受过中国画训练的影响,画记忆也是中国画的概念,文人画家并不在现场写生,而是通过记忆;其次就是采取类似自然的形象,比如山水,并没有很明确的地域特征,你是怎么看的?
袁:我从初中、高中到大学的学习都是在中国完成的,这是我自己的文化底蕴的基础。例如画山水,基本框架已经形成了,我觉得这些基本东西是不太可能改变的。具体到中国画,在学生时期,我们的老师,我们的教学方式,都是(要求)我们用记忆打腹稿,诸如此类的性格已经形成,无形当中就成为我去捕捉感受或者表现世界的一种方式。
朱:有些是自觉的使用中国画水墨的变化方式。
袁:从有些角度说,从放大看,它是跟宇宙的意象变化的走势有这种一脉相承的东西。
朱:这是中国人的宇宙观。
袁:一个是从哲学上说,还有一个是从视觉,不用把水墨局限化,局限于中国人或者亚洲人的语言表现方式。你一定要把这种东西和现实深度地结合起来,这样,在与其他文化的交流上就不会出现某种教育上的障碍,他们会从直观的视觉上接受你。
朱:你的画面上可以看到两种东西,一个是沿着中国画的文脉向边界之外延伸,比如像类似宇航基地的图像,宇宙之外的星际地区;第二是和西方语言的对话,水墨语言和西方抽象几何的语言同时出现在画面上,在你的画面上这两者是协调的。
袁:对。我认为中国古代山水与西方风景画所不同的是中国古代山水画运用散点透视法,散点透视就是最大可能地强化表现,而不是呈现科学的视觉感。
朱:散点透视的视点不同,每个视点看出去的层面是不同的。你的画面除了散点,还有透视的不同层面,在视点上有某种超越性。
袁:还有就是现代科技,航空或者外太空,或者我们现在每天打开的电脑、卫星、网络,从另外一个角度,它可被任意置换地去看。中国人从很早开始,就释放出一种比较自由的表现,当然现在科技发达了,这种表现就更加灵活了。所以,我是游历在这两个之间。一方面有这种潜移默化的传统,但更多的是当下的现代科技的种种手段和方式。
朱:几何形式在中国的水墨画中也有,只是一种有机的不确定形式。
袁:对。中国传统水墨里也讲究构成,比如构图也有S形什么的,但中国画更讲究一种脉络,就是气韵流通的这种脉络,最简单就是阴阳。
朱:你的画有时候还会用一些西方写实的画法。
袁:回头看先师巨然或龚贤的作品,你会感觉到形气一通,其实他们的写实功夫是很地道的,你看他们的山水走向,能分辨太行山一带或是南方山脉等区域形貌。
朱:可实证性的是巨然山水的特点,与西方的写实观念相近。
袁:对。他作品有这种实证特性,但后来就被文人化了,是近代元明清强调笔墨纸砚发挥的结果。事实上,古人的画在不同时期也不同,以上所说的这一时期风格就是写实的一种。但是我们最终写实到哪个层面,这和西方人完全不一样。这个写实的基因,看你怎么把它发挥,你也可以把它局部的方面发挥到淋漓尽致,或者是更概括简约。
朱:西方的风景画往往很写实,第一,光的观念不一样,它是表现外光;第二,它是表现物质的质感。中国画不注重外光和质感的强调。
袁:中国画讲究浑然整体,线条是归纳物体的结果,点是一种构成元素归纳的方式,所以说写实也是从这个意义上发出来的表达方式。
朱:我看你的画面也有光,但不是外光,并且有一个色调光线。
袁:对。比如说我拿到一张白纸,用泼墨法,我先集中一种基本元素在里边,让其发挥,看它的走向。这种方法是偶然性的,就是说,从这里面再延伸出的作品就会直接进一步,所做出来的东西好像有光,好像有原因,其实它就是从一种偶然性的东西生长出来的。
朱:你的画好像是走到了一个西方的风景画和中国山水画的中间地带,西方的风景画,我觉得它是一种实景的理想化,比如浪漫主义、北欧神秘主义,后来变成一种景观结构的观念化,你看塞尚的立体性,将实景的景观变成一种实景轮廓的色彩结构。但你看中国的山水画是一个虚空的景观,我们的山水画模式是实体的精神化。
袁:我打断一下,在德国有一个浪漫派,有一个很典型的艺术家,叫卡斯帕•达维特•弗里德里希,他就是以很强的精神性去主导或构成画面的。
朱:那刚才你说的记忆跟绘画的关系是什么?
袁:记忆跟绘画的关系就是把情绪重构在二维的平面上。
朱:当然,你的绘画是很平面性的,它不是一种地景的形态,而是把所有关于旅行的一些记忆,通过一种景观语言表现,这种景观语言吸收了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手法和一些概念,但还是服务于记忆和绘画的一个关系,这记忆的内容是什么?
袁:我追求的是两方面,一方面是把现实当中的情绪化的东西抓过来,另一方面是把自己个性的张扬打出去,这个就是联系,肯定是要带有自己个性化的张扬,或者是中国人说的心境、心胸或者意境这种东西。
朱:你现在的画面,还是以中国山水画的一些手法,这个你怎么看?
袁:我就觉得是限制,生活的限制,因为我们不可能只是写诗,山也不可能是像文人一样骑着驴看这个景,看那个景,这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因为我们毕竟不是从那种环境出来的古人,所以说我们(现代)的东西要更直接。
朱:你的全球旅行,对一个地方产生瞬间的体验,这启发了你的绘画。以前一个山水画家会用几天或者几个星期去看、去琢磨景观,现在就是一种瞬间的观感。
袁:对。而且瞬间的那种观感给你最终的一个记忆,就是整体的这种情绪性。
朱:这些观感在你记忆中会重新集中起来,或者构成一个新的景观记忆?
袁:局部的东西要消失,局部的琐碎的东西都要消失。
朱:你的这个绘画过程很少有山水画具体的生活题材,却有一种世界观的气象,即对有关记忆和体验中的世界气象的表达。
袁:我就是在自省,还有就是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去看万物,这是我个人的经历表述。
朱:我觉得不像是在自省,你的画面就像中国画再往下走,西方的绘画在向东方靠近,到画面上就自然显现出来。你的画面在这两个绘画体系的区间。
袁:我想给观者的这种感觉是:不在于哪个具体区域的置换,而在于一种直接的交流。
朱:再有你的装置风格,就像关于记忆和现实混合形态的组合模型,它不是依据一个现成的模型形态翻制的。
袁:画面更多的可以发挥这种意向,就是说,表达一种意向就可以,装置是它的物体化和实体化,这个实体化就是在画面上可以充分发挥这种东西。
朱:你后来为什么又想到做装置,装置和绘画又有什么联系?
袁:因为装置有很多身临其境的互动性,让我和观众拉近距离,这个绘画一般做不到的,还有一个,比如装置有声、光,还有更好的雾气这种氛围的东西,它的时间和位置都会变化的,这在绘画是不行的。绘画的目的是把它锁定在一个平面里,装置更多的是一个材料,这在画面里是体现不出来的,只能在装置这种形式中体现。
朱:那你在欧洲展览的时候,欧洲观众会有什么想法?他们跟我们中国人看到是否不一样,他看完欧洲的风景画后,再看你的东西他会有什么感觉?
袁:一般欧洲人或者学者看我的东西,他会用一个固有的框架去套。因为他们对我们不了解,我们还会去很自觉的去用他们所说的那种相对的形态,他们不会这样。所以说我们是通过自己的文化脉络看,他们是通过他的那个体系来套用。
朱:你会不会事先就想好了配一些山、石块,某个画面是不是事先确定好了后再画呢?还是画的过程中想着往下画?
袁:我做一个东西的时候,事先要准备材料,就像做菜一样,萝卜,白菜……放在桌上,油一出来,前后顺序都可以错乱。但这些基本元素都是有的。绘画也是,我有基本元素,这就是个大概,我知道这几种东西放进去,会产生一种绘画的对比性和结构的丰富性。
朱:但是很多形式来自于不同的背景,比如说星相学,现代科学的宇航基地、星际模型,有些是实体抽象的形式,有些是风景画的写实形式,有些是抽象形式,这些形式都是来自于不同的背景或时代,你是不是考虑过他们之间的画面协调性?
袁:把握整体的气场以使每个局部归属于核心,这是每一件具体作品新的课题。
朱:来自不同时代和背景的资源的组合,比如清末民初的“中西合璧”,一直都不是很协调,但你的绘画感觉还是有一种很微妙的协调感。
袁:你看现代城市吧,比如说伦敦,有一些新的现代建筑出现,但与原来的结构气氛是协调的,不会破坏这个整体,它只是一个点缀。还有,它点缀了一个时代,把一个时代定格了。这个时代与这个建筑在特定地方出现了定格。比如说这张照片把你放在纽约的双子座,是属于这个时代。我觉得在作品当中我首先要找到一个气息,然后讲当下的元素。这个当下的元素跟整体的关系,不会使平衡消失。
朱:其实你的画面有着不同时代的元素,但到了画面上,我感觉这个时代感不是很强,而是一种无时间感的宇宙气息。
袁:这就是古人浑然一体的表现方式所具有的涵盖性。
朱:你把不同地域的感觉放在一起,它们属于不同时代的资源,但放在一起时,画面上时代的现实感却不是很强烈?
袁:我是强调另外一种视觉方式,这种方式是属于当下这个时代的,比如说卫星的、航空的、不明飞行物等,这就是我们对科技发展即我们这个时代才有的东西的反映,对古人来说是一个不可想象的存在。
(朱其 著名艺术批评家 独立策展人)